书阁小说网 > 流离路 > 第三章:早市
    张麻子一大早便醒了,这几天虽说是大叶子,小草藤的吃着,整个人却是神清气爽的,连呼吸都显得有力许多。这大概是多年不曾见过的光景了。

    拂晓的凉风像是挂冰的糖水,卷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来回推搡。

    雀儿站着嫩绿枝头叫着细曲儿。院子里的老母鸡不甘示弱,嚎一嗓子,炸得天边裂出条缝,金光飞射。

    所谓,鸡鸣天地启,白肚初生。

    见隔屋房门未开,张麻子也不打扰。

    拨开两条老腿,乐乐呵呵地遛着弯到集市。卖早餐的贩子们才刚刚支摊,张麻子一个接一个的打着招呼,还别说,这小老汉都能套个近乎。

    那些人寒暄之余,却是都没有发现,这有些日子没见着这老家伙了。

    只是疑惑这懒汉也起早赶集市作甚。

    “哟,稀客呀,张村长。您老要些什么,叫伙计给您送去?就您是知道的,本店概不赊账。”

    “何况您账上还记着二两银子没还呢,不好再赊。否则叫我这店关了门,也没地方说理。”

    那人起着双睡眼朦胧的眼睛,伏在木桌上。两手摆弄着算盘,看也不看小老汉一眼。

    张麻子只觉得这李小二近来,是越来越学会狗眼看人低了,往京城里走过一遭后,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哼了一声,取出兜里银钱一巴掌拍在木桌上,震得算珠都错了位,鼻孔朝天道。

    “给我切三进面皮子和细面条来。”

    “面皮子要韧,包的饺子要漏了馅,或者咬出来不劲道,便不给钱。”

    “细面条要水,却是过水不化,入口化。最近牙口不好,想吃些精细粮食,养胃。”

    见李小二双眼瞪得发光,张麻子得意道:“前边的帐都一起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这面不好也不给钱哈。”

    端着木凳从他身边经过的史铁匠,驻足询问道:“嘿,张老爷子有这闲钱给自己滋润?”

    一旁支伞卖烧饼的梨花布戚大娘嗤笑道:“指不定又是从哪个糊涂蛋身上偷啊,骗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去去去,说那么难听做什么。”张麻子老脸涨的微红,“老汉这钱来的光明正大。”

    “张村长,俺可是信你哒。”史铁匠摆着张黑脸道:“能跟俺说说这钱是咋来的不?俺也好给俺家娃娃开顿荤腥。”

    张麻子别着嘴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戚大娘见状,对着史铁匠示意道:“错不了了,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。”

    张麻子背过他们。他才不理呢。

    他怎么知道钱是哪来的,从自家房里找着的,不就是自个儿的嘛。

    但他不会说。因为他知道这说不通,别人也不会信。

    黑脸大汉摇着头走掉了,梨花布大娘扛着竹伞改别处去了。

    众人不欢而散。

    张麻子冲着李小二发火道:“好了没!”

    “老汉的时间可精贵着呢!”

    “再晚了便不付钱!”

    李小二只得笑脸应和着,他才不管张麻子这钱是哪来的呢。

    他只是期望着早点能攒够钱,取个城里的漂亮媳妇罢了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村子小,店铺子也就少,这晨间光景也是一如往常的冷清。

    过了展青苔密布的弯钩石水桥,身下是聂船夫搅混一池春水的清亮歌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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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呀咿呀呦,嘿~”

    “鸿起天授盖,浮萍摇水还。”

    “拂照宜清安,泼墨山河岸。”

    “咿呀呀,咿呀,娃娃呦。”

    “且看老夫,一杆碎这未饱衣寒,报君救江山。”

    张麻子拍着栏杆叫好:“报君救江山呦,不知是这娃娃江山,还是当今圣上?”

    聂船夫扶着草帽抬头露齿一笑,“这不张麻子么,赶这早作甚?”

    老汉摆手,“这你别管,还没回答俺问题呢。”

    船夫哈哈大笑,“闲下来瞎琢磨的,能有啥讲究呢,深掰不得。”

    这意思就很明确了,不想提。

    但张麻子觉得这家伙就是不想告诉他,嫌他没读过多少书经。

    “还整的文绉绉。”张麻子酸道。

    “那定是当今圣上了,我说的对不对!”

    聂船夫捋着胡子笑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“呐,您瞧嘛。”

    “鸿起天授盖,当今的‘天’不就是圣上了嘛,您这是想着立功收个一工半职了。”

    “浮萍摇水还,这意思不是收了好处,要回报圣上?”

    “拂照宜清安,嗯,也一样。‘清安’通‘请安’,您是想着入朝和圣上打招呼嘛。”

    “这泼墨山河岸,讲得便是收复山河喽。”

    “老汉说得对也不对?”

    “嘿嘿,没想到您也一把年纪了,口气不小。”

    聂船夫笑而不答,压低枯草帽子,撑着竹竿入了桥洞。

    大日煌煌,临水天边。

    老人乘着一叶扁舟,随风去了。

    张麻子呆呆望着。

    咿呀咿呀呦,咿呀呐,娃娃哟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又是兜兜转转,张麻子走到一家“魏集肉铺”前,大声吆喝道:“猪肉(朱娄)婶!还做不做生意呐!”

    “快快的开门,来生意了!”说着便是急敲着木窗。

    那是个为贩卖商物专门开出来的两扇翻页木窗,大门开在一旁。

    嘭!木门被一只粗壮的大腿给踹了开,那人提着把杀猪刀便冲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是哪个天煞的猪仔!敢教你娘吃土!”

    朱娄婶浑熊的嗓音一出,吓得一旁平心静气的小贩游客们连连后退,都默不作声夹着腿走,怕招惹了这么个形同肉山般的丑陋饕餮。

    好嘛,却是男儿魂错投了个女人胎,这不看光听嗓门,谁能想到是个女人!

    张麻子干笑两声,推开指着鼻尖的油腻刀口道:“去去去,有这么做生意的嘛。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。”

    朱娄婶双眼瞪大如铃,肥厚的身子晃了晃,一脸不可置信道:“张汉田!什么邪门歪风把你这仔招呼来的?”

    张麻子老脸抽搐,笑道:“这不,买肉呢!”

    一只手颠了颠手头一搭碎银子,另只手又推了推那移上来的刀口。

    推一分移回一分,推半分便移回半分。

    但凭瘦小老汉摆弄刀口,那杀猪刀最后都直愣愣摆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朱娄婶目不斜视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诶,诶!”张麻子后退半步,有些发怒道:“母肥猪你这是干嘛!”

    “好哇!你个仔可总算不在暗地里骂了!”朱娄婶一听,反手一揪将其连着布衣扯起,杀猪刀架在他脖子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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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。

    张麻子吓得冷汗直冒,斜瞥见一直躲在房屋里头的魏阿巳,不停使着眼色。

    房屋里不声不响传来一句:“娘!”

    朱娄婶哼了一声,将其重重摔在地上,银子散了一地。

    可怜了张麻子一把老骨头,如此还能不卑不亢地扶着腰在地上捡钱。

    旁观看热闹的,都禁不住暗暗赞叹。各自交头接耳,私语不断。

    跟谁也不能跟钱过不去,对不对?

    张麻子咬着牙安慰自己。

    此时人们大都开始出门营生,清冷市集也渐渐沸腾起来。

    “十斤肉!肥瘦一半。”张麻子呲着牙。

    魏阿巳系着围裙上前,打开木窗,迎面对上张村长幽怨的眼神,低着头不说话,默默切肉。

    张麻子见无趣,左右张望了阵,对着看热闹的行人瞪眼,却引得大笑。

    更觉无趣。

    房屋内窸窸窣窣,随后魏阿巳沉着脸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娘问,这钱哪来的。”切好的肉早已拿绳捆好,却不递上前。

    张麻子没好气道:“他娘天上掉的!”

    “张汉田,你个仔别不知好歹!”

    一听,他也不服气地朝着屋内大喊:“怎么滴嘛!老汉就不能平日儿个节省这么几个子?”

    不过话音越说越低,舌头有些打结。

    “你个猪仔放屁前拿屁股想想!这是他娘你那眼窟窿里能放出来的!”

    一旁魏阿巳也道:“张爷爷。”

    张麻子一时有些支支吾吾道:“一觉睡来身上便有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却是引得屋内一阵冷笑,张麻子脸上挂不住,也不好在小辈前继续丢面,一把夺过绳头。

    张麻子不服气,口上还念念叨叨:“本来就是。”

    计划着赶紧走,朱娄婶便推开窗口的魏阿巳,探出她那颗肥硕的脑袋道:“张汉田!这次看在阿巳的事上就放了你,真要让老娘知道你个仔又干那些个见不得光的狗屁勾当,剁了便喂猪!”

    莫约是气不过,便是折了回来。

    朱娄婶冷笑着盯着他,脸上横肉挤作一团,真是这世间最惹人厌烦的面孔。

    张麻子将肉甩在切肉的案板上,伸出手,冷冷道:“钱!”

    “什么钱。”

    “肉钱。”接着又添了句,“我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四周看客莫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沉默了半晌,朱娄婶才挤出句什么,声音很小,周围人一个都没听清。

    张麻子也是,呆呆问了句,“啊......啊?什么?”

    魏阿巳却是惊掉下巴搬瞪大了眼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朱娄婶有些不耐烦道:“这肉你还要不要!”

    言语依旧横气,旁边人听着却是暗道奇怪。

    张麻子愣了愣,才缓过神,忙道:“要,要!怎么不要!我还差着它……差着它……等着回家包饺子呢,请客吃饺子,当然要了。”

    也不问这常年顶着个村长名头却到处骗吃骗喝的废物老头,怎么有个闲钱请别人吃饺子的.

    点了下头走了回去,留下魏阿巳和张麻子一大一小干瞪眼。

    “估摸着是想起我爹了。”魏阿巳小声解释道。

    .....

    (本章完)